第3章 城墙上的灯越闪越快

“站到你妈身边。”
　　彭远山只听了传讯匣里一句话，神色便变了。
　　广场东侧的灵导灯熄灭后，没有像先前那样一盏盏亮回来。出口上方的指路灯忽明忽暗，滨城塔的扩音阵列里也混进了刺耳的杂音。
　　传讯匣再次响起：“东二区三号、四号供灵箱温度还在升。灵导灯和城墙感应桩都受影响。维护二组彭远山，就近报到。”
　　父亲把折叠凳塞进母亲手里：“文岚，你带小杰从西口出去，别走东边。”
　　话还没落，他已经向东侧值守棚跑去。
　　广场工作人员也动了起来。他们拉起软带，把准备离场的人群引向西面。两扇平时关闭的木门同时打开，门后每隔几步便摆着一盏应急提灯。
　　路边的两辆公共车也被调了过来。司机摇响铜铃，工作人员先扶老人和抱孩子的家庭上车。车子一辆接一辆驶出，没有谁敢在狭窄的出口抢道。
　　许文岚把彭杰护在靠墙的一边，自己挡在人流外侧。
　　她在社区事务站做过许多次疏散演练。看见一个抱孩子的男人被人流挤得转不过身，她先把人领到西口边，再带着彭杰继续向外走。
　　星火才刚结束，许多人还舍不得离开。突然改道后，人群里的询问声顿时大了起来。
　　“还是刚才那种误响吗？”母亲低声问。
　　彭杰回头看向城墙。
　　黄色警戒灯转得越来越快。墙头的白色探照灯也一明一灭，像喘不过气。
　　每当黄灯和白灯恰好同时亮起，下面的金属边缘便会跳出一缕蓝白色火花，像黑夜里有人猛地擦亮一根火柴。
　　那里离广场有几百米，普通人很难看清两次闪光之间的差别。
　　领航者却替彭杰记住了。
　　“间隔变了多少？”
　　“答：第一次相隔七息，第二次五息，第三次只剩三息。”
　　彭杰心里一沉。
　　两盏灯像在互相追赶。每追上一次，下一次就来得更快。
　　“警告：照这个快法，下一回也许不到两息。记录只有三次，判断可能有误。”
　　彭杰想起前世见过的一种故障。
　　像两个人合抬一桶水。左边觉得水要向右洒，赶紧把自己这头压低；右边一看水又歪向左面，也跟着使劲。两个人都想把水端平，偏偏越抬越晃。
　　他不知道天球的灵导器是不是同一个道理，可眼前两组灯的变化实在太像了。
　　黄灯与白灯再次撞在一起。
　　这一次，蓝白火花没有立即消失，而是沿着城墙边缘窜出一小段。周围几个人也看见了，惊呼声一下响起。
　　“警告：不能再等。”领航者主动开口。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答：火花一次比一次持续得久，两盏灯也越碰越快。传讯匣刚才确认两只供灵箱已经过热。什么时候会烧，我算不出来；继续下去只会更危险。”
　　“提示：你不能操作供灵箱。让有资格动手的人听见。”
　　一行金色文字随即浮现在意识里。
　　【任务：让能动手的人听见。】
　　“妈，我们去找爸。”
　　“他让我们出去。”
　　“不进值守棚，只找工作人员传话。我看见两组灯越闪越快，得让爸知道。”
　　东侧紧跟着传来一声闷响，忽明忽暗的探照灯一齐黑了。
　　塔身播报停顿片刻，值守员的声音重新响起：“东二区已经人工断开一组供灵箱，请从西口有序离场。”
　　火花暂时没了，东面的路也暗得只剩几盏提灯。
　　这并不是修好了，更像先给沸腾的锅挪开一把火。另一只供灵箱还在里面发烫，能撑多久，谁也不知道。
　　许文岚不再犹豫。她先向附近工作人员说明情况，由对方领着他们走到值守棚外的隔离栏旁。
　　两个半人高的铁箱已经打开。每只箱子下层都装着一排制式灵石，上层则布满粗细不同的导灵槽。红白两色的指针在圆盘上来回摆动，铁箱附近的空气被烤得发颤。
　　父亲和另外两名维修员额头上全是汗。
　　“三号刚压下一点，四号又升了。”一名维修员盯着圆盘，“两边分开查都没坏。”
　　两只圆盘旁各夹着一条显纹纸。一条线刚落下，另一条立刻窜高；另一条才压下来，前一条又追着往上爬。
　　维修员换过纸，又拔出两枚灵石逐一检查。灵石没有裂，导灵槽也没有焦痕。
　　“不是看错，也不像哪一箱单独坏了。”
　　“都停。”班组长赵怀安说。
　　父亲抬头：“全停，东边的指路灯和墙外近处的感应桩一起黑。人还没走完。”
　　“不断，总有一箱先烧。”
　　赵怀安翻开挂在箱门后的纸质线路图：“先把疏散用灯接到备用匣，剩下的准备拉闸。”
　　彭杰听不懂其中大半行话，却看懂了两条彼此追赶的纸痕。
　　“爸！”
　　父亲回过头，看见妻子和儿子站在隔离栏外，眉头立刻皱起。
　　“不是让你们出去吗？”
　　“那两个箱子，是不是一个一热，另一个就去压它；另一个一压，它又反过来追？”
　　彭杰指向显纹纸。
　　“会不会不是它们各自坏了，是它们一直在跟对方较劲，所以越调越快？”
　　赵怀安也听见了。
　　他没有因为说话的是个孩子便立刻下令，而是从父亲手中接过检修本，把前几次刻度逐条对到显纹纸上。
　　两条线果然像跷跷板，从来不一起落下。一边抬高，另一边必定下压，而且一次比一次急。
　　“三号和四号之间那道共用调衡纹。”父亲一下反应过来。
　　星火公共观测期间，广场灯火和东段警戒临时加接了供灵箱。两只箱子原本各管一边，为了在负载变化时互相补足，中间又加了一道能双向调节的调衡纹。
　　现在，一边每次纠正，都会成为另一边下一次纠正的理由。
　　“先别全停。”赵怀安说，“断开让两边互相改刻度的那一段。回示纹留下，让值守台还能看见两箱温度。”
　　一名维修员问：“不互补以后，东边不够怎么办？”
　　“指路灯单接备用灵石。其余按两箱各自上限来，宁可暗一点。”
　　三名维修员同时动了起来。
　　父亲戴上隔灵手套，打开三号箱底的小门。里面几道调衡纹分别嵌在可拆的石条上，中间那一道亮得最急，像一根烧红的细筋。
　　“备用匣接好没有？”
　　“接好了。”
　　“人工闸准备。”
　　“准备。”
　　父亲压下断纹刀。
　　石条上的亮线骤然熄灭。
　　显纹纸上，两条追来追去的线终于分开。三号箱的温度还在升，却慢得多了；四号箱降下一截，也渐渐稳住。
　　墙头的黄灯转完最后一圈，恢复成白色。
　　广场东侧的灵导灯没有一下全亮。值守员守在供灵棚里，一路一路合上人工闸。从出口边第一盏开始，昏黄的灯火缓慢向里延伸，重新给离场的人铺出一条路。
　　没有供灵箱烧毁，也没有哪一段城墙彻底失去警戒。
　　意识深处，任务文字无声淡去。
　　【任务完成：让能动手的人听见】
　　【获得积分：30】
　　领航者没有再开口。
　　赵怀安长出一口气，这才走到隔离栏外。
　　“这个想法，是谁教你的？”
　　彭杰早已想好能说的答案：“我以前跟爸去维修站，见过两只会自己调水量的阀门互相抢水。刚才两条线很像。”
　　那是他在天球真正见过的事，只是当时的他没有把两件事连在一起。
　　赵怀安点点头：“想到是一回事，肯把看见的变化说清楚也很要紧。今晚这句话帮上忙了。”
　　他说完便转身继续检查，没有围着一个孩子大加赞扬。对维修人员来说，眼前只是暂时稳住，后面还有一整晚的排查。
　　父亲绕出隔离栏，先确认妻子和儿子没有受伤，才蹲下来与彭杰平视。
　　“你要是只喊一句‘要出事’，我们听见也没法查。”他说，“你告诉我们哪两盏灯、间隔怎么变，我们才知道该往哪里看。”
　　父亲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
　　“不过下次先听你妈的。想传话就找工作人员，别自己往故障旁边跑。”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
　　父亲送母子两人回到西口，一路又问了几次七息、五息和三息，逐条写进随身检修本。确认他们能安全回家后，他把铅笔夹回本子，转身跑回值守棚。
　　走出广场前，彭杰回头看了一眼学校的方向。
　　楼顶观测仪已经罩上黑布。今晚拍过的留影片要送进暗室清洗，谁也不可能现在就看见那束暗红星火有没有留下折角。
　　许文岚牵着他继续往家走，顺口问道：“后天综合体测的软底鞋准备好了吗？”
　　“准备好了。”
　　“课程通知放在书包里没有？最后还有验灵石粗筛，纸上要家长签字。”
　　彭杰摸了摸书包侧袋。那张折好的通知还在里面。
　　星火的留影片要等暗室洗出来。
　　两天后，他也会第一次把手放上验灵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