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转生以后，我还是彭杰

彭杰回到家时，已经过了平时睡觉的时间。
　　客厅只亮着一盏灵导灯。许文岚把从大会上带回来的东西收好，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。
　　彭远山没有一起回来。断开调衡纹只能保证当晚不再互相追赶，维修组还要逐段检查其他供灵箱，确认同样的问题没有藏在别处。
　　“把水喝了，然后睡觉。”母亲说，“今晚的事，明天再想。”
　　彭杰捧起杯子，热气轻轻扑到脸上。
　　他忽然想起地球上的母亲。
　　在日本读书时，每次通话说到太晚，母亲也会催他别再盯着电脑，先去睡觉。那时候他总说“知道了”，挂断以后却往往还要再改一会儿程序。
　　他连一句道别都没有留下。
　　上午出门时，他想的还是买完空气炸锅后中午做什么。地球上的父母只会知道，儿子在遥远的东京忽然出了意外。
　　一只手落在他额头上。
　　“还是不舒服？”许文岚试了试他的体温。
　　彭杰抬头看着她。
　　她是从自己在天球睁开眼起，就一直抱着他、照顾他的人。他生病时是她整夜守在床边，第一次独自去学校时，她也站在街口，一直看到他走过拐角。
　　地球的二十五年没有消失，天球的八年也没有变成旁人的故事。两段人生在他脑中接到了一起。
　　他仍是彭杰。
　　“我没事。”彭杰把水喝完，“就是有点困。”
　　母亲这才放下心，催他去洗漱。
　　彭杰信任父母，可他自己还说不清这些记忆从何而来。天球真有残魂、夺舍和侵蚀心神的东西。此时告诉父母，他们除了害怕，什么也无法确定。
　　他决定先查清楚。
　　回到房间后，彭杰把门轻轻合上，坐到书桌前。
　　桌上放着课本、作业纸，还有两天后三年级综合体测的课程通知。窗外已经安静下来，远处城墙上的探照灯仍在一段段扫过黑暗。更远的荒野里，偶尔会传来低沉兽吼，隔着城墙，听起来已经很轻。
　　脑海里的声音不像广场上那样断断续续了。
　　“现在能做什么？”彭杰问。
　　“答：我能把你见过的事记住，放在一起比较。这个世界的事，我还得跟着你继续了解。”
　　“我该怎么叫你？”
　　“答：领航者。”
　　一片很淡的光在彭杰意识中展开，只有三行字。
　　【领航系统】
　　【代号：领航】
　　【领航者：运行中】
　　彭杰转头看向窗边，那三行字仍留在视野正中。它们不在墙上，也没有真的照亮房间，只呈现在他的意识里。
　　“领航系统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答：我是领航系统里负责记事、分析和同你说话的部分。这是领航面板。你想看时，它会出现在眼前；别人看不见。”
　　“收起。”
　　三行字立刻淡去。
　　“展开。”
　　它们又安静地浮了回来，这次随着彭杰的念头向下展开。
　　【领航面板】
　　【正在进行：亲手完成第一次稳定灵力循环】
　　【积分：30】
　　【领航商店：尚未开启】
　　【可用：回放记忆、归整已知记录】
　　彭杰看了一遍，收起面板。
　　“任务也是你发的？”
　　“答：不是。”
　　“那是谁发的？”
　　短暂停顿后，领航者回答：“答：现在不能告诉你。”
　　“你不知道，还是不能说？”
　　“答：有些我不知道，有些现在还不能说。”
　　彭杰不喜欢这个答案，却先把疑问压了下去。
　　“任务会逼我做事吗？”
　　“答：不会。你不做，它也不能控制你。”
　　“刚才那三十积分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答：你让维修人员及时听见危险，任务完成，所以得到三十点。积分可以在领航商店换取奖励。”
　　“能换什么？”
　　面板上多出五个灰暗的分类。
　　【功法】【修为】【体魄】【精神】【器物】
　　“答：商店还没开启，现在看不到具体内容。”
　　“修为也能换？”
　　“答：能。身体能够承受，相应功法也已开放时，积分可以补足一段修炼。你现在没有完成第一次循环，这一项不能使用。”
　　“积分只能做任务得到？”
　　“答：完成任务会有。真正排除威胁，也可能有。自己造出的危险不算，同一件事也不能反复算。”
　　“谁来判断？”
　　“答：现在不能告诉你。”
　　彭杰又看了一眼那五个灰暗的名称，没有继续追问。
　　“地球的记忆，是你放进我脑子里的吗？”
　　“答：我没有往你脑中添加经历。我只整理了原本散乱的记忆。现在这些记忆与你我共享。”
　　“你能改掉我的记忆吗？”
　　“答：我不能替你往脑中塞入没有发生过的事，也不能替你删掉已经记住的事。”
　　“能控制我的身体吗？”
　　“答：不能。你自己不动，我就不能让你的手抬起来。”
　　彭杰连续抬了三次手，第三次又在半途改变主意。手指随即停住，没有迟滞，脑中也没有另一股力量来争抢。
　　他没有因此彻底信任领航者。不过至少在今晚，这具身体仍听他的。
　　他又调出七岁那年的计算比赛。成绩公布时，他高兴得从椅子上蹦了起来，等周围的人笑出声，又红着脸坐下。那股得意和窘迫至今都很鲜明。
　　那是他自己的童年。
　　还有一件事说不通。
　　他在两个世界都叫彭杰。
　　地球父母为他取名的记忆很完整。天球这边，父母抱着刚出生的他商量名字的那一天，他也能清楚回想起来。两段记忆都没有被换过的痕迹。
　　“这也是你做的？”
　　“答：不是。我没有改过你的名字。”
　　“那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答：我不知道。”
　　彭杰在作业纸背面写下自己的名字，又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。
　　彭远山在城市防墙维护站做持证检修，许文岚在社区事务站负责居民、疏散和应急物资。他们的收入足以让一家人安稳生活，却没有宗门关系，也没有修士亲族。彭家没有家传功法，父母对修炼的了解不比课本和报纸多多少。
　　他眼前这张书桌，是父亲用旧货箱的木板重新钉成的；桌边的灵导灯用了好几年，灯罩裂过一次，也被父亲用铜箍补好。书架上那些课本和故事书，则是母亲每月从家用里一点点省出来的。
　　这不是藏着惊天秘密的修仙家族，只是城墙里一个认真过日子的普通家庭。
　　彭杰把那张综合体测通知铺平。
　　前面几项都很普通：身高、体重、视力、短跑和跳远。最后一栏才写着验灵石粗筛，旁边用较小的字注明：不计总成绩，不作升学依据。
　　通知背面还有一段给家长看的说明。
　　儿童灵根通常到十二岁才初步定型。三年级粗筛只留作身体成长记录，有反应不代表能够修炼，没有反应也不代表将来一定没有灵根。学校不会向八岁学生教授吐纳，更不允许学生依照传闻自行引灵。
　　十二岁小学毕业时，所有人会再做一次正式检测。绝大多数学生仍升入普通初中；少数灵根显现的孩子，才会把学业成绩与灵根资质一起带去选择宗门。
　　许文岚已经在家长栏签了名字，还特意在“软底鞋”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。显然在她看来，后天跑步别扭伤脚，比验灵石亮不亮更值得操心。
　　彭杰却把通知与意识里的任务放到了一起。
　　“学校不会教，领航系统里又没有开放的功法。这个任务要怎么完成？”
　　“答：现在还不知道。”领航者说，“我能比较你身体真正出现过的变化，不能替你编出没有依据的修炼方法。”
　　“验灵石能给出方法吗？”
　　“答：按通知，它只做粗筛，不能教你修炼。”
　　“那就先看身体有没有反应。”
　　领航者没有多说。
　　彭杰把通知重新折好，放回书包侧袋。
　　两天后，那块验灵石也许会亮，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。
　　无论结果怎样，那会是他能够留下的第一份身体反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