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那束星火，怎么拐弯了

彭杰意识深处的两行字渐渐淡去。
　　【部分功能尚未恢复。】
　　广场上正爆发出又一阵欢呼。蓝白色的星火铺过半边夜空，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光。母亲牵着彭杰，父亲仰头看着天上的光环，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八岁孩子忽然安静下来。
　　彭杰没有急着相信那道声音。
　　大量记忆刚刚涌回来，谁知道它是不是自己头脑混乱后生出的幻觉。
　　他先在心里想了一个数。
　　七百三十一乘以九十七。
　　“算出它。”
　　“答：七万零九百零七。”
　　回答快得几乎没有停顿。
　　彭杰自己默算一遍，结果相同。但这还不够。前世的他学过编程，也许只是大脑把一次心算装成了另一个声音。
　　“把我刚才看见的那道巨大星火再放一遍。”
　　眼前的广场没有消失，那段刚刚发生过的经历却在他的意识里重新清晰起来。
　　白色光点从群星之间出现，拖出长长的尾巴，染成赤红，然后无声绽放。他甚至重新感觉到母亲掌心的温度，也看见左前方一个孩子把糖掉在地上。
　　彭杰顺着记忆望过去。
　　那孩子脚边果然躺着一颗糖，糖纸正被人群带起的风吹得发抖。
　　他当时根本没有留意这一幕。
　　“你记得我看过的东西？”
　　“答：你看过、听过的事，我能替你重新调出来。身体当时的感觉，只记住了一部分。”
　　“有多少？”
　　“答：现在还说不准。”
　　彭杰记住这条限制，继续往下问。
　　“你能让我变强吗？”
　　“答：现在不能。我能替你记住每次尝试，看看哪里不一样。”
　　“能给我功法吗？”
　　“答：领航系统里还有无法打开的内容。我目前不能确定里面有没有功法。”
　　“城外有多少头超兽？”
　　“答：你看不见的地方，我也看不见。”
　　彭杰并不失望。至少眼下，它不能凭一句话就把一个八岁孩子变成强者。
　　“那你会什么？”
　　“答：我记得住，也算得快。你拿不定主意时，我能把有关的记忆放到一起，指出哪里不一样。”
　　那道声音停了一下。
　　“答：没有见过、也没有学过的事，我给不了答案。”
　　彭杰用前世在日本生活时学会的日语，默念了一句话。
　　“把它翻成人类通用语。”
　　“答：明天早上还有课。”那道声音立刻用人类通用语说出了同一个意思，前世日语里的细微语气也没有丢失。
　　“你不是从这具身体出生后才开始记录？”
　　“答：那是我自己的观察记录。你恢复的前世记忆已经与我共享。你会的日语，我也能调用。”
　　“我没学过的日语呢？”
　　“答：没有其他资料，我就不能凭空翻译。”
　　他又指向远处摊位上一行从未学过的外地文字：“这个呢？”
　　“答：这几个字你没见过，我也没有记录。”
　　答案干脆得让彭杰笑了一下。至少它知道什么时候该说“不认识”。
　　“你自己的记录，从什么时候开始？”
　　“答：从这具身体第一次睁眼开始。此前的地球经历来自你的记忆，不是我留下的观察记录。”
　　“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？”
　　“答：不知道。”
　　“你为什么在我身上？”
　　“答：不知道。”
　　“是刚才那道星火把你叫醒的？”
　　这一次，那道声音沉默得更久。
　　“答：那道异常明亮的星火出现时，我接收到一段陌生信号。信号消失后，我才恢复到现在的状态。是不是它唤醒了我，暂时无法确定。”
　　彭杰点了点头。这道声音至少没有把猜的事说成真的。
　　又一片密集的流光即将划入广场上空时，供灵棚里的值守员拉下木闸，广场上的灵导灯随之暗了一层。等天上的光散去，他们再把灯慢慢恢复。
　　出口边指路的小灯、城墙上的警戒灯，还有摊位架子下的照明，始终没有熄灭。
　　彭杰看得久了，忽然觉得整座城像把一团火分进许多只小碗。一只碗洒了，别的碗还得亮着，不能让城里一下全黑。
　　这种谨慎不是为了好看。
　　城墙外就是超兽出没的荒野。城里人习惯了给任何意外留一条还能走的路。
　　“把每次灯暗下去和重新亮起的时间也记住。”
　　“答：记住了。”
　　彭杰开始留意星火从哪里出现，往哪个方向飞，又在什么地方绽开。
　　一束并不起眼的暗红光迹划过城墙上空时，那个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蜂鸣。
　　广场上的人纷纷扭头。高处一盏白色警戒灯变成了黄色，转了两圈，很快又恢复正常。
　　“外围误响。”父亲看了一眼，“星火出现的时候，墙外的感应桩偶尔会受扰动。”
　　他说着从腰间取下一只巴掌大的传讯匣。铁皮外壳已经磨掉不少漆，正面只有一道出声的窄缝和三粒指示珠。此刻，中间那粒橙珠正一明一暗。
　　匣子里传出维护站值守员的声音：“外墙东段短响一次，各组原地待命。没有点名，不得离岗。”
　　母亲问：“要过去吗？”
　　“还没叫我。今晚维修组都带着传讯匣。”
　　彭杰记住黄灯亮起的时刻。
　　此后的星火仍然时疏时密地划过夜空，数量、大小和亮度都毫无规律。流星雨还会持续整夜，广场上的家庭却不会全都守到天亮。等最热闹的一阵过去，滨城塔的造影光幕重新亮起，开始播放分批离场提示。
　　父亲低头听维护站传来的简短报号，母亲弯腰收起脚边的折叠凳。
　　彭杰仍然望着天空。
　　“把刚才看清轨迹的那些星火放在一起看。”
　　他的意识里摊开了一道道大小不一的光迹。大多数只是一闪即逝，轨迹、颜色和亮度彼此不同，看不出固定次数或顺序。
　　只有刚才那束暗红星火留下了不同的痕迹。
　　它飞到半空时，像被什么牵引了一下，尾迹弯出一个极小的折角，随后才继续向前。
　　那个折角只持续了很短一瞬。若不是领航者把他刚才看见的过程完整重放，他也会以为自己只是眨了下眼。
　　“答：那束暗红星火中途改变过一次方向。你看清轨迹的其他星火，都没有这样拐。”领航者说。
　　“能看出为什么吗？”
　　“答：不能。还得找另一处留下的记录对照，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。”
　　广场没有可以立即重放星火的设备。
　　学校楼顶倒有一台固定观测仪。它会让星光在涂过药粉的薄片上留下痕迹，留影片取出以后还得遮光清洗，最快也要等到明天。学校此前已经贴出告示，学生可以按班级登记查阅副片。
　　彭杰决定明早就去递申请。
　　还有另一件事。
　　两天后，三年级原本就要做综合体测。身高、视力、短跑和跳远之外，最后还有一项验灵石粗筛。老师反复说过，八岁的结果不计分，不分班，更不等于能够修炼；真正的灵根检测要等到十二岁。
　　可那毕竟是他第一次亲手碰到能够反映灵气的东西。
　　那束暗红星火为什么会改变方向。
　　这具身体对灵气究竟有没有反应。
　　一件要等留影片洗出来，一件要等两天后的体测。
　　“先做什么？”
　　“答：星火暂时没有第二份记录。身体的事，按原来的安排完成粗筛。今晚不要自行尝试。”
　　领航者说完便安静下来。
　　片刻后，一行金色文字浮现在彭杰的意识里。
　　【任务：亲手完成第一次稳定灵力循环。】
　　“提示：任务不是让你现在憋气或强行引导。你没有安全方法，先等粗筛留下身体反应。”
　　彭杰刚看清那行字，父亲手里的传讯匣忽然发出一声尖促的蜂鸣。
　　这一次，中间的橙珠没有亮。
　　最上面的红珠一下烧得通红。
　　维护站值守员急促的声音从匣中传出。
　　“东二区三号、四号供灵箱同时过热。维护二组彭远山，就近报到！”
　　几乎同一时间，广场东侧三排灵导灯齐齐熄灭。
　　更远处，城墙上那盏刚刚恢复正常的警戒灯再次变黄，转动的速度比上一次快了一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