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第7章 明明都没坏,为什么会烧
第二天放学回家,灰色硬箱还摆在父亲的维修台上。
箱盖压着一张离站复验单,右下角盖有赵怀安的红章。纸上写得很清楚:故障件已经报废,只准使用试验灵石,不得接入家中和城防的正式线路。
彭杰放下书包,没有伸手。
昨夜父亲只告诉他,七只同批调衡盘已经先后烧坏,剩下的四十多只也全部停用。城墙上的警铃和驱兽桩少了这些东西,只能靠人加倍巡查。至于盘子里面是什么样,他还没有见过。
领航面板悄然亮起。
【任务:和父亲一起,找出这批调衡盘烧毁的原因】
母亲从厨房探出头:“你爸说了,箱里的东西不许碰。”
“我只在外面看。”
“凳子也往后放。”
彭杰把凳子拖到黄线外,拿出纸,只写下父亲昨夜说过的两句话。
每个部件都合格。
接回整套灵导器,就会过热。
彭远山回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
他先看封条,又看桌上的黄线。确认妻子和儿子都没有动过箱子,这才脱下外衣,洗净手上的黑灰,用钥匙打开两侧卡扣。
调衡盘只有巴掌大,边缘缺了一角,中央留着一粒焦黑的烧痕。盘面上有四道暗铜色的凹槽,从四边一直通向中央。槽底刻着细密的纹路,乍看像木头的年轮。中间嵌着一片灰白色石片,焦痕正落在四道凹槽相会的地方。
彭杰只认得入口旁的四个编号,别的字都不懂。他拿起铅笔,照着调衡盘的样子慢慢画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
“看出我不认识这些。”彭杰把画递过去,“这四条槽是做什么的?中间这些细纹又是什么?”
父亲拉过另一把凳子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四条是导灵槽。城墙不同位置送来的变化,都会顺着槽走到中间。中间这片叫调衡片,上面的调衡纹会把先后不一的四路变化理顺,再送给警铃。”
“灵纹就是里面的灵气?”
“不是。”父亲摇头,“灵纹只管引路,就像水沟。没有水,沟挖得再好也没用。”
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枚两指长的灰蓝色晶石。晶石两端包着铜片,侧面刻有统一编号,内部还能看见几圈颜色更浅的储灵纹。
“这个才是灵石。充灵站把灵气慢慢存进去,用完了再送回去充。路灯、警铃、驱兽桩都靠它们供能。普通人没有灵力,也照样能扳开关、换灵石,所以这些东西叫灵导器。”
彭杰看了看箱里的调衡盘:“那法宝呢?”
“法宝得由修士用自己的灵力驾驭。有些还认神识,普通人拿在手里也不会动。”父亲指了指那枚灵石,“城防上大多数器械都是灵导器。能让每个守卫都会用,比等一个修士赶来可靠。”
“所以没有灵力的人,也能用城防上的东西?”
“能。”父亲说,“把灵石装对,按规程扳开关就行。何况工具按什么造,就是什么。修士往灵导器里送灵力,它也不会因此变成法宝。”
彭杰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父亲这才打开硬箱底层,取出一副小试灵架。架子四周都是厚木,中央只有一块能放调衡盘的铜座。供能用的不是刚才那枚制式灵石,而是一枚已经耗去大半、专门留作低功率试验的旧灵石。
“今晚只开最低档。”父亲扣上透明石罩,又把断灵闸放在右手边,“手不能越过黄线。闻到焦味,或者看见红光,马上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”
父亲把旧灵石推入铜座,扳下开关。
第一道导灵槽亮起很淡的青光。接着是第二道、第三道和第四道。四道光到达中央以后,调衡纹一圈圈亮起,又把青光送向另一端。
试灵架上的指针只动了一小格。
父亲依次遮住三道导灵槽,让四路分别单独通过。每一次,指针都停在安全刻线以内,调衡片也只是微微发温。
“站里已经这样测过很多遍。”他说,“每一道都正常,调衡纹也没断。”
四路一起通时,结果仍然正常。
至少指针上看不出问题。
彭杰没有急着说话。他体内刚练出的那缕灵力正缓慢绕行,每当一道青光穿过调衡盘,手背都会感觉到一丝很轻的凉意。
四路分开时,凉意像四阵前后吹来的风。
到了调衡片上,它们却忽然挤到了一起。
这种感觉太模糊,既说不出有多少灵气,也不能证明调衡盘一定有问题。彭杰没有把感觉当成答案,只在纸上记下四道光亮起的先后。
“能让第二道晚一点吗?”
“可以。”
父亲转动试灵架侧面的木钮。第二道青光比先前迟了一瞬,中央的调衡纹随即亮起,把它赶到了第一道旁边。
第三道提前,调衡纹又把它压慢。
他们换了六种先后顺序。无论四道光怎样进入,离开调衡片时总会挤在同一刻。
“它就是用来做这个的。”父亲说,“四处警报差得太远,后面的警铃会把一头兽听成四头。”
“可是它们一起经过中间时,指针为什么只算一格?”
“这根针看的是一小段时间里的平均数。”
彭杰拿起四色铅笔,在纸上画了四排短线。每一排都稀稀落落,单独看没有哪处挤在一起。他把四张纸条推到同一位置,四种颜色却在中央叠成了一道粗线。
“每一路都没过线。”他说,“可它们最后都压在这一下。”
父亲盯着那道四色粗线,手停在断灵闸上。
片刻后,他切断试灵架,从工具箱最底下拿出一只细长的验灵夹。夹口贴在调衡片旁,另一端压着一条显纹纸。纸条会被小齿轮匀速拖过,灵气越强,留下的颜色越深。
“指针来不及停,纸能把那一下留下。”父亲重新扣好石罩,“先开最低档。”
四道青光再次汇向中央。
指针仍只抬起一格。显纹纸上却多了一道细得像针划过的深蓝痕迹。
父亲的神色变了。
他换上新纸,又试一次。深蓝细线出现在相同位置。
第三次,父亲只把功率抬高半档。四道光被调衡纹推到一起的刹那,中央石片里闪过一粒红点。
“警告:调衡片正在迅速升温。”领航者在彭杰意识中响起。
“爸,红了!”
彭远山已经拉下断灵闸。
青光熄灭,显纹纸缓缓停住。纸上那道蓝痕比前两次更深,周围还晕开了一圈浅褐色。
父亲隔着石罩摸了摸外沿,等温度降下去,才打开试灵架。
“七只盘子,都是烧在这个位置。”
“能不能别让四路同时到?”
“完全不调,警铃会乱报。”父亲说,“可也许不必调得一丝不差。”
他取下调衡片旁一枚细小的合纹扣。少了它,四道调衡纹末端不再强行并到一点,只保持大致相邻。
再次通灵后,四道青光前后错开。中央不再出现整齐的一圈亮光,出口处的校时纹也只亮了三段,说明它没有达到原定标准。
显纹纸上却再没有深蓝细线。
父亲没有因此宣布找到了答案。他又换了两种顺序,逐次增加一点功率,再把间隔缩短。彭杰负责盯住红点和纸痕,父亲负责调节、通灵和断闸。
试到第三十次,校时纹仍缺一小段,调衡片的温度却始终没有越线。
“这只能说明烧毁和叠在一起有关。”父亲收起三十条显纹纸,“到底能不能用,还得去站里接正式供灵箱,试警铃会不会把一次动静报成四次。”
他把彭杰画的四色短线也夹进记录本。
“你留在家里。维护站的高负载试验架不许孩子靠近。”
“什么时候能有结果?”
“今晚顺利的话,明早。”
彭远山重新锁好硬箱,提着它出了门。
巷口的路灯并不明亮。每隔一段,灯柱下都装着一只巴掌大的灵石匣,各管各的一盏。更远处的城墙上,巡夜人的提灯缓慢移动。
这座城没有取之不尽的力量。
四十多只调衡盘能不能重新装回去,关系着下一次兽警响起时,守墙的人能不能听对方向。
彭杰望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第一次觉得天亮来得很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