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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镜架没动,星火却拐了弯
第二天下午,欧阳知衡带着彭杰走上了学校楼顶。
林穗和韩嵩也在。
林穗星火当夜记了几道较亮光迹出现的时刻,韩嵩则在观测作业上写了一句:那束暗红星火的折角可能是楼顶留影镜晃出来的。
“三个人问的都是同一段记录。”欧阳知衡说,“一起看,免得各自只挑自己想要的一部分。”
楼顶的天文教室比彭杰想象中更小。
半面屋顶可以向外推开,一架黑色留影镜固定在粗重的三脚镜架上。镜筒比彭杰还高,转轴下方连着小灵石匣、走片轮和一只发条时钟。
灵石推动镜架缓慢追踪天空,留影片从镜后匀速走过。就算灵石临时断了,发条时钟和连在转轴上的硬针也会继续在另一条纸上留痕。
这是一台又笨又重的灵导器。它不会自己判断星火发生了什么,只会把当时的光和镜架的动作各自留下来。
保管老师没有马上拿原片。他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练习用的废片,上面有一条亮线和五个小圆点。
“这是白天做的试验。”他说,“五盏小灯不动,另一盏小灯从左边移到右边。中途我推了一下镜架。”
亮线到了中间,忽然向下错开。旁边五个圆点也在同一处拖出朝下的小尾巴。
“镜架一动,照进来的整片天空都会跟着动。”欧阳知衡指着废片,“所以别只盯那束星火。先看它旁边的星,再看镜架自己留下的纸痕。”
韩嵩把废片转了半圈:“要是只有留影片走歪呢?”
“亮线和星点同样会受影响。你能想到什么可能,就去找它本该留下的痕迹。找不到,也不能硬说绝对没有。”
彭杰听明白了。他们今天不是来挑一张像答案的图,而是要看哪一种解释能同时说得通所有痕迹。
负责保管设备的老师当面检查封条,打开木柜,取出一只扁长的黑盒。
“原片不能带走,手不许直接碰。”他把灰蓝色留影片铺在检视台上,“要移动放大镜,先叫我。”
房间里的遮光帘被拉上。
检视台下方亮起一层柔和的白光。留影片上,背景群星变成大小不一的细点,数不清的星火则留下明暗、长短和方向都不相同的光线。
林穗按照自己当夜记下的时刻,一道道找出其中几束较亮的星火。两份记录都对上了。
在那束异常星火出现前,留影片的边缘多了一块浅褐色暗斑。
保管老师又取出当夜的故障纸带。上面画着三个红圈:镜架导向纹中断,灵石匣短暂断开,走片轮慢了一小格。
韩嵩立刻指了过去:“就是这个时候出的错。”
“先看片。”欧阳知衡说。
那束暗红星火从留影片边缘斜切而下。它比周围几束稍暗,前半段仍是一条直线,接近中央时却突然向右折出一个极短的尖角,然后沿新的方向继续前行。
彭杰一眼便认了出来。
和他在广场上亲眼看见的一样。
韩嵩盯了好一会儿,却没有改口:“原片上有,也可能是整台镜子向右晃了一下。”
“镜子晃,别的星也该一起晃。”林穗指向折角旁边一颗较亮的背景星。
那颗星在留影片上是一个边缘均匀的小圆点。它没有像星火那样拐弯,也没被拉出短尾。
林穗把作业纸贴在检视台边。她昨夜对应那一刻画下的斜线也有一个小折角,位置与原片相近,却不能严丝合缝地重叠。
“我当时用眼睛看,手画得不准。”她说,“这张只能证明我也觉得那里变过,不能拿来量它偏了多少。”
欧阳知衡点了点头,没有因为她的记录与原片相似便多算一份证据。
“也许镜架只偏了一瞬间,星点太暗,没留下来。”韩嵩说。
这句话不是胡搅蛮缠。留影片不会把所有微小变化都记得一样清楚。
彭杰打开书包,取出父亲借给他的旧留痕匣。欧阳知衡检查过匣底的带离许可,又问了保管老师,才允许他打开盒内夹层。
夹层里放着一张透明刻度片,本来用来量窄纸上针痕的高低。彭杰不碰原片,只由保管老师把刻度片固定在放大镜下。
折角足有背景星正常模糊边缘的十几倍。
彭杰又让保管老师把前后两段留影片对齐。领航者不能从纸片外面看到更多东西,却能把彭杰已经看清的刻度逐一相比。
“三段之间的星点差多少?”
“答:最大偏差不到一小格,方向也不一致。那束星火的折角超过十二小格。”
如果是镜架整体向右偏,背景星留下的痕迹应该方向相同。现在那些小差别方向各异,全在设备平时就有的误差里。
韩嵩还是不服:“不用猜。转轴不是自己留了纸吗?”
保管老师点头,从黑盒最底一层取出一卷灰白色纸带。
转轴上的硬针在纸上压着两道细痕。镜架只要转动,痕迹就会随之改变方向。它不用灵石,不管导向纹有没有断,都会继续记。
欧阳知衡把留影片边缘的发条时标与纸带刻度对在一起。异常星火出现前,一道明显毛刺对应供灵中断;走片轮变慢时,纸上又出现一小段波浪。
可那束星火发生折角的那一格,两道细痕平直地穿了过去。
房间里安静了片刻。
韩嵩最先直起身:“好,不是整台镜子晃的。”
他认了这一点,却又指向故障纸带:“但导向纹当时断过。镜子没动,不代表留影片里面一定没出错。”
“这句话成立。”欧阳知衡说。
他拿起笔,在复核单上写下三句话。
学校原始留影片中,那束暗红星火确有折角。
背景星点与机械留痕都不支持镜架整体晃动。
导向纹与走片轮当时出过故障,仍不能排除镜内留影异常。
写完以后,他把复核单推给三个人轮流看。
“你们可以写不同意见,但每一句后面都要跟着自己看到的东西。”
韩嵩第一个拿笔。他在“镜架整体晃动”后面画了叉,又保留了“镜内故障”。林穗把背景星点和发条时标抄进自己的作业纸,没有补一句猜测。
轮到彭杰时,他只写下:需要另一处观测记录。
三个人没有争出谁赢。那张原片却让他们共同丢掉了一个解释,也共同留下了另一个没有查完的问题。
彭杰看着那三句话,没有急着把它们变成自己想要的答案。
现在能确定的,只是那一折并非他的错觉,也不是整架留影镜被风或震动推了一下。
至于天上的那束光是否真的改变过方向,还差一只不在同一座楼顶、也不使用同一套镜架的眼睛。
“还有别的观测点吗?”彭杰问。
“西墙警戒塔也有一架留影镜。”欧阳知衡说,“星火当夜,它与城防线路一起降到了最低供灵,原片一直封在塔里。我已经申请调来交叉复核。”
“什么时候能到?”林穗问。
“最快明天,慢的话要等三天。”
屋顶外,城墙方向的警戒灯正依次亮起午间检验信号。每一盏都按自己的节奏闪过,没有再互相追赶。
彭杰收起父亲给他的旧留痕匣。
这件工具没有替他找出星火是什么,只把一个最简单的错误答案排除了。
那束暗红星火,确实在学校留下的天空里拐了一下。
现在,只等西墙那双眼睛开口。